父亲的牛
檐角的蛛网又积了一层薄尘,慵懒的日光,晃悠悠地爬过铁皮围挡,落在牛棚的木栏上。父亲,站在棚口,目光黏在那头老黄牛身上。一阵冬日的寒风吹来,吹乱了父亲的头发,掀起了有些脏脏的衣角,身边的牛草,刷刷作响。牛槽子里的干草,还残留着父亲手心的温度,老黄牛甩了甩尾巴,慢悠悠的嚼着,嘴角的白沫粘着草屑。
算起来父亲养牛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。从村子里的壮年,熬成了脊背有些佝偻的老人。在他眼里,每一头牛出生的样子,都是世上最亲切、最暖心、最激动的画面。小牛落地,牛妈妈舔干孩子满身湿漉漉的毛,那动作、形态、母子深情,温暖着父亲养牛岁月,也绵延着他对牛的情感。很是听话的小牛,毛干的瞬间,就站起来,围着父亲和牛妈妈欢快地转悠,仿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,天不怕,地不怕和几分懵懂,稚嫩的样子,着实令父亲欢喜。多少黄昏,伴着牛叫和铡草声,那声音充满了烟火气息,充溢着大自然的味道,也充盈了父亲简单、粗糙而又美好的生活。那时候,我时常帮父亲铡草,青草铡起来既省力又有草香弥漫,还算惬意。干草则不然,既费力,还有灰尘飘散,几捆草之后,脸和鼻孔里都是脏兮兮的。事后想想,牛吃的是草,却默默付出一生辛劳,甚至付出生命。有些人,有时计较的太多,所以,能够让这个世界记住的太少。还记得,父亲牵着牛去犁地,牛走在田埂上,牛蹄踩碎晨露,踩碎毒辣的阳光,步子稳健,父亲肩头的犁耙随着脚步轻轻的晃动,被翻起的泥土,鲜活着蹉跎岁月,泥土之下,是大地一茬又一茬生长的希望和父亲对土地的敬仰。那时,牛是最壮实的劳动力,从春种到秋收,黄牛便与父亲形影不离,田野间的脚印,一半是父亲的,一半是黄牛的。
后来,农业机械化普及推广,拖拉机轰隆隆开进了田野,牛耕的日子渐渐淡了。父亲却没舍得丢下牛,他说,牛通人性,是他的伙伴和大宠物,甚至当做家里的一口人。我们劝他,年纪大了,腿脚不灵活了,别再折腾,把牛卖了,好好享享清福,他不听,依旧每天夜里按时给牛添草,天不亮就起身去牛棚巡视一番,抚摸牛头,轻轻的,像抚摸婴儿的脸。或刷刷牛身子,黄牛被他刷得油光水滑。牛棚也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岁月不饶人,时光催人老。81岁的父亲,腿脚和力气大不如以前。一次感冒,竟在床上躺了两个月。这期间,老黄牛由我喂养。父亲每天在我耳边唠叨不听,叫我几点添草,草要筛过之后再添,几点加料、几点给牛饮水,水要温的,等等,诸如此类,我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,还得装出不厌其烦的样子。黄牛好像知道点什么,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撒欢儿,总是安安静静地卧在棚里,我去添草,它慢慢站起来,然后,抬起头,眼里布满了血丝,鼻孔抽动几下,便把嘴埋进草里,咀嚼的速度也很慢,仿佛,它也真的老了。
不久前,我们还是劝动了父亲卖牛,不是狠心,是看着他行动愈发迟缓,真怕不小心磕着碰着,一是做儿女无法与人交代,二是让父亲清净清净。买牛的人是邻村的,父亲和他磨了一个星期的价,不是为了多卖几个钱,是想多留黄牛几天。那人说,“老伯,您这牛老了,我买回去,好好养着,不会亏待它”。父亲面无表情,手里拎着饮牛的水桶,愣愣地站在冬天的北风里,少刻,父亲点点头,没说话,眼圈却红了。父亲好像很吃力地挪到了黄牛身边,用手一遍遍摸着牛背,从脖颈摸到尾巴,牛身上传递掌心的温度,也传递他身心的颤抖。“老伙计啊,跟着我,委屈你了,”他喃喃地说,带着哭腔。黄牛像是听懂了,停下嘴,抬起头,一双浑浊的大眼睛望着父亲,长长的睫毛抖了抖,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滚落,砸在干草上,也砸在父亲心上。
父亲的眼眶湿了,他转过身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而后,佝偻着身子,用还在颤抖的手去解牛的缰绳,明明是活扣,就是解不开。那缰绳,是父亲自己亲手编的,磨得光滑,带着岁月的包浆。缰绳终于解开了,他把缰绳递给买牛的人,手却迟迟不肯松开。
买牛人,把牛拴在电动三轮后面往外走,黄牛走得极慢,一步三回头,刚出牛棚门口上道,黄牛突然停住脚步,任凭那人怎么用三轮拉拽,黄牛原地不动,它回过头,朝着父亲的方向,发出长长的叫声,那叫声,在天地间回响,在父亲的生命里震颤。我看见,父亲吃力地向老黄牛摆摆手,最后,捂住脸,泪水再次从指缝里渗出。牛被牵走了,牛蹄声音,渐行渐远,父亲还站在村头的槐树下,望着黄牛远去的方向,久久不肯离去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在他还沾着黄牛气味的身上,此时,他像一尊苍老的石像。
父亲没有进屋,径直走向牛棚。棚里空荡荡。只剩下半槽子干草,还有黄牛卧过的痕迹,阳光透过牛棚的小窗,落在地上,斑驳一片。父亲到牛槽边,伸手摸摸牛曹沿,那里还留着黄牛的体温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西斜。晚上,父亲没有吃饭,叫他,说不饿。第二天一早,我看见父亲站在牛棚门口,手里拿着扫帚,一点点扫着棚里的尘土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怕是像惊扰了什么。我知道,父亲扫的不是尘土,是三十年的光阴,是和一头牛的半生情谊。
父亲平时爱吃香蕉,几乎每个集市上都要买一些,他每次吃完香蕉后,都要像喂孩子一样,把香蕉皮放在黄牛嘴边,看着它慢慢舔舐,而后全部舔到嘴里美美地咀嚼起来。自从黄牛卖了后,他再没有买过香蕉,也不让我们买。问其原因,他说,一吃香蕉就会想起黄牛。从此,父亲少了一份与黄牛共享的快乐,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。
作者简介
胡俊臣,静海人,中共党员。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、静海区作家协会会员。先后在《天津日报》、《天津农民报》、《天津日报-静海文汇》、《中国现代诗》、《天津工人报》、《通俗小说报》、《中国国土资源报》、《境界》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、散文、小说等数百篇(首)。诗歌《追赶太阳》荣获1993年中国文学艺术北京笔会全国大赛二等奖;散文《四季画廊》荣获第十八届“文化杯”全国孙犁散文奖优秀奖;组诗《生命的律动》荣获首届中国天津诗歌节入围奖;诗《故乡我是你的一棵树》(外二首)荣获第二十五届“东丽杯”全国鲁藜诗歌评奖三等奖;诗歌《颂歌献给奥林匹克》在萨马兰奇纪念馆与国际奥林匹克博物馆联盟主办的“连接奥林匹克的历史与未来现代奥林匹克诗歌创作”大赛中荣获优秀作品奖;组诗《秋日书》荣获中国散文网主办的第三届“最美中国”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二等奖;另有多篇作品在天津市作家协会、天津散文、静海区作家协会主办的各类比赛中获奖。作品入选《天津诗年编》(第一卷)、首届天津诗歌节入围作品集《诗林花语》、《诗意团泊洼》、《现代奥林匹克诗歌原创作品集》(中英文版)、《最美中国2024诗文选集》等多种文集。曾受邀天津电视台等媒体专访,著有文集《生命的律动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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